人类的命运非如此不可

ooo 发表于 2019-07-20 21:21:30

    贝多芬最后四重奏No.16 OP.135的第四乐章标题为“必须这样吗?”然后回答: “必须这样,必须这样”。乐曲首先以大提琴低缓沉重的声音把死亡和绝望的主题呈现出来,然后以不断升调的小提琴递进式的体现生命的高吭与顽强,继而又以轻快与明亮的小提琴音色强调生命的欢乐与奇迹,中提琴则以丰柔与稳实贯穿其中。最后,小提琴与中提琴音色相互追逐,大提琴作为潜藏在海底的波涛汹涌波伏期间,最后三种音色相互激荡,揭示了沉浮的命运和众神的眷顾,最后以胜利的喜悦迎接死亡, 然后进入重获新生的世界。

    偶然与必然

    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偶然与必然的相互靠拢、分歧、交错,相继陷落在无限的时间流里,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,却只给人提供一次机会,选择一个不能改变和修正的结果。

    极具男子气概的男人和漂亮女人偶然荒诞寻欢的结果,注定了特蕾莎一出生便带有原罪。她作为母亲马拉松似命运的“人质”,随时要准备牺牲自己,以陪伴母亲那已经破如棉絮般的命运。母亲以破罐子破摔的姿态,通过粗俗的举止,裸露的身体,蔑视羞耻来惩罚“罪人”――自己和特蕾莎。肉体彼此相像,遮掩显得虚伪,至于隐藏在肉体下的灵魂,母亲从没见过,就认为特蕾莎也不应有。但事实是,特蕾莎透过皮相看到自己独一无二的灵魂时,她是陶醉的。她开始不遗余力的反抗,反抗自己带有原罪的命运。她首先拿起的反抗的第一件武器是从镇里图书馆里借来的的书,当她把书抱在怀里,抬着头穿过街道时,就已然举起了灵魂高扬的旗帜。后来,特蕾莎通过布拉格一个乐队的演奏了解贝多芬,另一个世界的形象就立刻有了具体的代言人。所以当广播里正播放贝多芬的四重奏,面前摊放着一本书的托马斯一声呼唤,便神奇的开启了特蕾莎 “非如此不可”的命运之门――特蕾莎必然命运的四重奏。特蕾莎拿起自己最有力的武器――书,踏上了通往布拉格的列车。她的命运也开始由“重”渐渐向“轻”上升。

    托马斯总认为,他和特蕾莎相遇是六次难以置信的偶然叠加后导致的结果,他并不知道把他们捆绑到一起的书、贝多芬,数字六以及小公园的黄色长凳,这些符号对于特蕾莎的重要意义。书――是特蕾莎反抗的武器,但恰好出现在托马斯的面前;贝多芬――是特蕾莎“另一个世界”的形象,但“Es muss sein”正好在托马斯唤她时响起;数字六――特蕾莎曾经在布拉格的房间号码,同时也是托马斯旅店的房间号;小公园的黄色长凳――特蕾莎前一天坐过的,随后,托马斯之后坐在同一张凳子上遇到特蕾莎。所有偶然的现象只是必然因果的一种表现形式。偶然的命运之鸟如果群起飞往一个方向,那必定是其归宿之地。当托马斯的房门被带着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的特蕾莎敲开时,所有的偶然瞬间化为托马斯后来命运的必然隐喻――一个放在涂了树脂的篮子里的孩子,顺着河水漂来,好让他在床榻之岸收留她。托马斯的爱情由此而生。

    托马斯和特蕾莎各自站在“轻”与“重”的两级,因为必然和偶然命运洪流的激荡,在一种叫做爱的力量驱使下,开始向对方行进,在死神降临之前,相遇在“轻”与“重”之间,达到一种共同的平衡。此时,一曲悠扬的牧歌响起,成为他们爱的挽歌。

    “我”与“我们”

    通过米兰昆德拉,了解到一个词语kitsch。译者将其翻译成“媚俗”。按照米兰·昆德拉的描述,媚俗就是实施心灵专制,它的胜利就是用社会意志代替个人的追求,用“我们”压倒式的力量来扑杀“我”的存在。在人类社会文明还未进入完全的高级阶段,“我们”与“你们”“他们”一样,数个个体因为某种原因成为了一个群体,原本五官各具特色的每一张脸,就同化成了一张五官模糊的白脸。隐藏在“我们”这张白脸后面的“我”,独有的特征消失,没有任何辨识度,即便作了恶事蠢事,也可以侥幸的躲在这张巨大的白脸之后。

    我所理解米兰·昆德拉表达的意思是:死亡已经使得所有的人都如此相似而无可逃脱,所以活着的每一天,拥有独一无二的意志才算真正的属于自己。个体灵魂的独特,使得和他人相似的肉体才成为唯一,不可替代。即使只有那百万分之一的相异之处,那也才使得生命成为一个真正的“我”。这是出于个人体验而得出的生命意义所在,但集权社会管理最便捷高效的途径是减少个人主义,让任何怀疑、任何嘲讽、任何反抗都最微化。更为现实的情况是,人们大多还是屈从于媚俗的专横(除了做个彻底的萨比娜),因为任何人都离不开媚俗,区别只在于每个人给“我”与“我们”分配比例的多少。

    萨比娜一生与媚俗抵抗,只要是属于“我们”群体认可的行为,萨比娜毫不犹豫果断的斩断。她不断的离开“我们”原有的位置,投向未知的“我”。 “我们”无差别的行动往往简单粗暴,却直接有力,就像结队游行的人们挥舞手臂,异口同声呼喊着同样的口号。萨比娜难以忍受“善与最善”的媚俗世界,她永远做不成队伍的一分子。她甚至宁肯活在令人恐惧的“1984”,也不想看到 “美丽新世界”里愚蠢的笑脸。甚至连音乐,只要被“我们”拉入了媚俗的世界,对于她来说也是噪音。象玫瑰盛开在雪原般的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上的巴赫时代,早已经一去而不返。萨比娜追求极致的“我”,就像一片羽毛,翻腾在媚俗的世界里,轻轻呵一口气都能让它在空中漂游很久,没等落到“我们”的泥沼里,便又被阵阵轻微的空气流动掀起来。

    弗兰茨和萨比娜则正好相反。因为父亲的离世,十二岁的弗兰茨从发现母亲散步时穿的鞋不成对开始,就懂得了什么叫痛苦,从而开始背负上了“重”的十字架。弗兰茨的婚姻来自于克劳迪的自杀威胁,后来他爱上了萨比娜,但仍然不放弃与克劳迪的同床共眠。婚姻的标志不可触碰,那是弗兰茨坚守的阵地――正如同一个社会对“我们”的道德要求。弗兰次是“我们”中一员,他愿意参加示威游行,去外面跟别人呆在一起,这样他觉得比较好受(与之相反的是,萨比娜为躲避加入游行却不得不多次躲进厕所)。那人潮汹涌的游行让弗兰茨着迷,他跟随一群知识分子参加了向柬埔寨的伟大进军。当伟大的进军失败于河对岸无边无际无止无尽的静寂时,弗兰茨内心的闪光开始凸现,他发现自己开始想要“我”真实的生活。但这个突然而至的感悟仅仅成为了弗兰茨的遗愿。

    弗兰茨并不是媚俗的信徒,但他一直生活在“我们”的世界里,一生未摆脱过“重”的负荷。他爱上追求极致“轻”的萨比娜,就像冰与火的相遇,瞬间的结合,永恒的相离。

    忠诚与背叛  

    灵魂与身体,谁更忠贞?谁更容易背叛谁?刺激灵魂的,正是身体的叛逆。身体是好奇与冲动的儿童,禁不住一声呼喊或的诱惑。那个时候灵魂只有愕然的沉默或逃避。身体之间的区别就和儿童之间的区别一样,同质性多过异质性。灵魂,惯以高贵与忠贞的姿态把持着身体的底线,可灵魂本质上也不过是个婴孩――带着成人面具的婴孩,充当了成年人自律与责任的角色。诱惑面前灵魂往往显得自持而稳重,一旦受到巨大的惊吓,一声呼唤或一个怀抱,面具就不自觉掉落下来,露出灵魂一副天真和委屈的模样。时间巨流,洪荒之力,不知面具会被销蚀成了孩儿面,还是孩儿面终会被硬化成一幅面具。

    特蕾莎的第一次背叛是因为灵魂的浮现,她为了托马斯背叛了母亲那个肉体彼此相像灵魂不可见世界;特蕾莎的第二次背叛是因为灵魂的逃离,身体的叛逆,她在一个高个子工程师的引诱下,背叛了自己身体的忠贞。

    托马斯认识特蕾莎之前,他的情爱世界是这样平衡的:他就像车轴居于中心,他的各个女友就是根据“三三原则”划分成若干距离相等的车辐。彼此貌似相依存在,却又毫不相干。自从特蕾莎像涂着树脂的篮子里一个婴儿漂到他的床头后,托马斯便被困在“忠诚”与“背叛”的夹缝中。

    萨比娜的人生是一条漫长的背叛之路,从幼时开始就离开小镇到布拉格,从布拉格再到日内瓦,从日内瓦到巴黎,再到美国加利福利亚。每一次离开,就是一次背叛。她享受每一次叛逆带来的刺激。她一生之中只有情人,没有爱情。最后,祖国、家乡、爱情、亲人全部被她抛弃在身后,眼前只有一片未知的虚空。

    在忠诚与背叛的钟摆里,弗兰茨是最会取悦自己的。他利用时间和距离为自己的婚外恋情开辟了世外佳境――外出讲座期间,带上自己的情人在异国城市尽享独处时光。一个偷钟的人,以为捂住了自己的耳朵,那悠巨的钟声也就随之而消;一个偷情的男人以为只要和情妇不在日内瓦做爱,便能让自己对婚姻的背叛之羞愧减轻。他以为自己持有对柏拉图式女人忠诚的美德,就可以长久的留住萨比娜,却不知吸引萨比娜的正是他显性的背叛。当弗兰茨情感收起背叛之网,开始做起忠贞之徒时,就又一次为萨比娜背叛的远征鸣响了金号角。

    萨比娜永远要飞在轻的枝头,弗兰茨沉甸甸的压在重的一端。托马斯不断从天平轻的一端慢慢回落,特蕾莎渐渐从天平重的一端开始上升,他们在轻与重之间的一个点结合,共同进入了大写的牧歌世界。人的一生,总是根据美的法则来编织生活,就像 以“轻”与“重” 音节谱写的生命乐章。以重为美,就背负了阿特拉斯顶天的命运;以轻为美,则不断的掉落进虚空的深渊。人类可以不断接近绝对的两极,不仅永无终点,而且终有一返。美的法则非如此不可,人类的命运非如此不可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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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

书名: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
作者:米兰·昆德拉
出版社:上海译文出版社
出版年份:2003年
定价:23.00
页数:394